人 物 志
善良与残暴,正义与邪恶。
每一种说法都对,每一种说法都不完全。
关于他,你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。
太痛苦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,是不该去追求什么自由。
接下来的一切,是把他追了一生的那样东西,重新拆开看一遍。
对幼年的他来说,自由就是墙外的一切。
在这个时候,阻止他自由的不是巨人,是城墙。
城墙是一条规则。它用暴力把世界劈成两半——墙内,墙外。
墙内像一个家。你永远是一个受保护的孩子,总有像墙一样高大的东西替你把问题挡在外面,你在里面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。
保护同样是一种看低。
因为只有弱者才需要被保护。
所以当你坦然接受那份安逸时,你也在承认自己人格的不完全——你放弃了自由,换来一份被安排好的人生。
但不是谁都能接受被安排。总有几个刺头会生出叛逆的念头,把目光望向墙外。
墙外恰恰相反。那里危险,但充满可能。过往的一切规则和社会关系都被打破,没人在乎你是谁,也不会有人每天管着你的生活。
这像不像一个刚离开家、来到大城市的年轻人。他逃离了长辈的责备,终于开始了独立的生活。代价是没人在乎你的过去,也没人在乎你的未来。危机、病痛、失业、精神崩溃,就像那一个个凶残的巨人,随时准备毁掉你。
调查兵团为自由而生,也为自由而死。但他们一次又一次铩羽而归,不仅没有让人看到自由的希望,反倒让所有人越来越确定城墙的重要。
你们付出了这么多,还是一无所获。这难道不正说明,出去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。
他们的失败,
就是维护秩序最好的证明。
死得越惨烈,越说明墙是对的。这就是墙内政府默许他们存在的理由。人性向来喜欢折中:你不让他们出去,他们不高兴;你让他们看见出去的人死得多惨,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地待在里面。
这是这个故事最早的一处讽刺——追求自由的结果,是让人类越来越不相信自由。
而童年的他,其实并不恨巨人。
恰恰相反。见到巨人,意味着他已经到了墙外。意味着他自由了。
超大型巨人第一次矗立在城墙之上的那一刻——

人类已经不需要再奔向自由,
因为自由已经向人类奔来。
当巨人摧枯拉朽地打碎墙内的一切秩序时,就他内心而言,他一定是兴奋的。
因为这一次,他说对了。墙内家畜一样的生活终究只是幻想,是不可能过一辈子的。
然后母亲死了。
他很快就兴奋不起来了,因为他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代价。
过去那些士兵的死他能接受,因为他相信那是他们选择追求自由而死。但母亲的死是被迫的——如同一个玩具,毫无尊严地被踩碎。
也是在这一刻,他才真正意识到墙的价值。它的存在并不是为了阻止人类的自由,而是为了保护那些别无选择的人。
墙内的人并非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只是根本没有能力面对,所以不得不躲着。
他那些大言不惭的叫嚣,也是因为他正受着墙的保护,才说得出口。
因为你没有力量,
汉 尼 斯
而我没有勇气。

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愤怒。
这不仅仅是一种无能狂怒,同时也是一种拒绝承认。不承认母亲死得这么不明不白,不承认母亲的生命毫无价值。所以必须有人付出代价。
从这一刻起,他把母亲生命的意义,揽到了自己肩上。
巨人必须一个不剩,全部驱逐。因为只有这样,母亲的死才不会是白白丧命。
故事从这一句誓言开始。
在训练兵团,他认清了一个讽刺的事实:大家来这里训练对抗巨人的力量,是为了更加远离巨人。
趋利避害,这是人的天性。
这是他重新认识自由的第一步。
自由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。
别人同样有他们的自由。即使面对迫在眉睫的危险,人类也很难做到统一。
于是他明白,敌人并不只有墙外的巨人。那些放任屠杀却不敢面对的人,同样是巨人的帮凶。
罗塞之墙的城墙上,皮克西斯教了他第一件事:责任。
战斗还是逃跑,你们大可以随意选择。但只要巨人一天不消失,人类终究活在恐惧当中,说不定某天你的家人也会因此而死——而这一切的原因,都将是你今天的懦弱。
个人的自由有一个终点,那就是死亡。所以在这个关头,不是你可以做什么,而是你不得不做。
他敢拿士兵的性命作赌注去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不是因为他喜欢赌,而是因为他肩上扛着整个人类的未来。人类从未赢过,再输下去就没了。
而兵长教了他第二件事:选择。
无所谓正不正确,因为不存在什么皆大欢喜的结果。对于这个残酷的世界而言,你脚下的每一个方向都是深渊。
你唯一能做的,
是遵从自己的内心,
然后不要因为后悔而停下脚步。
当黄色的信号弹升起,人类第一次战胜了巨人。士兵的牺牲也第一次有了意义。
人类终于不再是任由宰杀的家畜。
诱捕女巨人的战役里,一个选择摆在他面前:相信自己,还是相信队友。
一路走来都是他们支持着他,这个时候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。
于是他选择相信队友。
队友们的确没有辜负他的信任。
他们死光了。
而更悲剧的事情是,他很快发现——他打不过。一脚就把他所有的愤怒踢飞。
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母亲死去那天的悲哀:面对真正强大的敌人,自己根本束手无策。
返程途中,面对墙内此起彼伏的质疑,这一次他没有勇气反驳。
因为这一次,是他们说对了。
所有士兵的死变得毫无意义,甚至连尸体都要被抛弃掉。当他面对一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无知的孩子时,他退缩了。
如果这就是自由的结果,他真的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后来在森林里,他质问那个背叛者:你装什么好人。
他害怕自己去同情对方,害怕对方真的是迫不得已。因为这样一来,对方可能就不是个畜生,不是个肆意杀戮的恶魔,而是一个人——一个有感情、会为自己的错误忏悔的人。
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是一个杀人犯,
莱 纳
那你想从杀人犯这里得到什么?
道理很简单。如果你去质问一个人是不是好人,那显然就是在承认他有成为好人的可能。面对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,你不会有任何跟他对话的欲望。
于是他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。他正在打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仗,却还在同情敌人。
再后来,汉尼斯有了勇气挺身而出,而他却发挥不出本该有的力量。
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自己面前。唯一不同的是,这一次到处都是为了救他而死的战友。
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,觉得自己是最自由的,所以一直期待着强大,因为强大就意味着能改变些什么。
可当他真的该做点什么的时候,他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。真实的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。
他还是从前那个废物。
然后是地下室的记忆。
原来这些不寻常的事情之所以发生在他身上,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他有一个厉害的父亲。
如果说之前的伤痛让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能力,那现在,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目的。
他相信的正义和自由,原来都只是幻觉。他一直在往相反的路上狂奔。
既然他和父亲所做的一切只是给人类带来更多苦难,那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别做,把事情交给正确的人。
于是一辈子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他,躺下了。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。对他而言,活着成了最大的痛苦。
把他拉起来的人,并不爱他。她只是想告诉他一件事——
没有人在乎你有什么罪恶感和痛苦。人类的生存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,那是王自己搞出来的事情,我没有理由替他擦屁股。
如果人类因为我的自由而被毁灭,那就让他们去死。
如果实现正义要让天塌下来,
那就让它塌下来。
最后事实证明,天并没有塌下来。
这句话也解释了兵长当初那句教导的真意。所谓无悔的抉择,不是让你为别人负责,而是让你为自己负责。
队友为你赴死,不是真的想为你死,而是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——是他们选择让你去拯救人类,才会为你而死。
归根到底,他们还是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死。他们的死是他们的自由,你无权干涉。
无悔的抉择不是真的可以不后悔,
而是你后不后悔都没有用。
你唯一能做的,是你最好真的跟他们想的一样,去拯救世界。
他看见了海。
墙外有海,海的那边有敌人。
站在海边的他彻底迷茫了。而这一次的迷茫,不是失败的迷茫。
是成功的迷茫。
巨人没了,人类和平了,真相找到了,海也看见了。他彻底自由了。
但那又怎样。
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越是追寻意义,越发现所有的意义都摇摇欲坠。
杀光巨人,但自己就是巨人。
拯救人类,但人类并不只在岛内。
发现真相,但真相改变不了什么。
看到了海,但海的那边还有敌人。
于是他不得不面对那个自己藏得最深的问题:自由到底有什么意义。
他回答不出来。他回答不了死去的人对他的寄托,回答不了活着的人对他的期待,他甚至回答不了他自己。
也是在这一刻,他的自由走向了它的反面。

始祖的恐怖之处,不在于精神控制。
它只需要让你看到过去发生的一切,就足以让你明白: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失败的,所有的可能都在历史的长河里被囚禁过,而你的出现也只是昙花一现,最终都会落得一地鸡毛。
它是一个站在过去的幽灵。
这也是马莱篇真正的意义。着重刻画敌人的生活,不是反转视角,而是合并视角。
不是什么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互换,而是受害者和加害者本来就是一样的。
海的那边是敌人,敌人的那边是自己。
大家都是凭着自己的欲望行事。你有你的自由,我有我的正义。既然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欲望互相杀戮,那凭什么他的自由就高贵?
这里有一个电车难题。
但在他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,他发现问题根本不是该救哪一边。
而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一辆永远停不下来的列车,以及为什么永远会有人被绑在铁轨上。
明明大家都知道,只要放下仇恨,这个世界就和平了。但为什么做不到。
当他排除了所有可能,最后发现真相只有一个:矛盾从一开始就是大家一起搞出来的。
不是世界出了问题,是世界本身就是个问题。
所以他不接受任何人给出的方案。因为那些看似大相径庭的方案,最后都是同一个结果——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和平。
而在这里,问题从来不是牺牲。
问题是
谁有资格决定谁去牺牲。
问题也从来不是怎么和平。和平只是他一句话的事。
问题是和平有什么用。只要他一死,这个世界注定会在某个时刻偏离所有人的预期,到时候悲剧还是会发生。
只要人心中还存在欲望,终究会有人不满于现状,那就必然会有反抗。所以即使没有巨人,历史还是会重演。
他有一万个必须发动的理由,也有一万个必须不发动的理由。正因为每个理由都无比正当,所以正当本身就不存在了。
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,那唯一能把握的就只有自己的感觉。
起码他和朋友之间的感情是真的。他真的希望他们活下去。
为了救几个人,顺便牺牲一下全世界。

但这个计划最大的阻力并不是全世界,而是他自己。
因为发动地鸣需要化身恶魔的勇气,而他并不是恶魔。救人和杀人还是两码事。
这个手段和目的的扭曲,是他难以跨越的障碍,也是他犹豫的原因。
但犹豫只会败北。既然选了恶魔的结局,自己又不是恶魔,那就只剩一种办法——
骗自己。骗自己就是那个恶魔,骗自己岛外的所有人都该死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才能鼓起勇气去战斗。
于是他拾起了那个遗忘许久的东西:仇恨。
过去他为了仇恨而战斗。
现在他为了战斗,必须去仇恨。
他必须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受害者,强迫把所有原因都推给别人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才能强迫自己去做那件丧心病狂的事。
言语都是回旋镖。当年他说过的话,如今打在了自己身上。
但前面的解释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。
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,那他有什么好痛苦的?何必要靠骗自己?
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朋友,那有一个更完美的答案摆在那里:交出巨人之力,去对岸安心当一个荣誉国民。反正他也不关心岛内的人。
他没有这么做。
如果他真的关心岛内的人,那他早就可以动手了,又何必等到最后。
所以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——他根本不觉得地鸣是在救朋友。
不是他为了救人的目的去欺骗自己实行杀人的手段。而是反过来:他就是想毁灭,才觉得毁灭能救人。
他的选择,
恰恰是在放弃选择。
作为同时拥有始祖之力和进击之力的人,他能同时看到未来和过去。
那为什么他得不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?自由的你,为什么还要靠"选择"?
就像那个电车难题——为什么你要等着火车去撞死人,而不是一拳把火车撞飞?
这也是他最愚蠢的一点。他真的以为自己看到了未来。
可所谓的未来,在他眼中只是一段记忆碎片。他告诉你未来是这样,但你没有到过未来,你怎么知道未来真的是这样?
你怎么知道,绝对不存在你不知道的未来?
你不是自由吗。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自由地不做选择。
进击巨人天生为自由而存在,它不臣服于任何人。所以它也不会接受人类的控制。
那它为什么还能被继承?
因为不是人类继承了进击巨人。
是进击巨人选择了人类。
他能看到的历史,都是进击巨人给他看的。而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根本的问题——
它为什么要给他看。
不去反思这一点,也让他看似决绝的离经叛道,最终变得和所有他厌恶的王一样:都是逃避。因为他们不相信,除了巨人告诉他们的历史之外,还有巨人不知道的历史,还有不存在的未来。
他不是什么恶魔,
也不是什么灭世者。
他只是个废物。
正因为是废物,所以未来让他干什么,他就干什么。
也正因为是废物,他才会觉得他看见的未来,就是他想要的未来。

有人说这只是平庸之恶,说任何一个普通人站在他那个位置都会做一样的事。
这是最愚蠢的想法。因为如果他是因为平庸而失败,那谁不平庸。
难道这个世界注定要有一个人来接受这种命运吗。
不。正是因为没人能接受这样的悲剧,所以既然是他,那就必须是他。他的失败也必然是他的失败——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,依旧有和他一样平庸的人,做出了和他不同的选择。
那为什么你不可以。
无数人的期待,无数渴望和平的愿望,无数前辈的牺牲,都被他一脚踩碎了。
那些绑在铁轨上的人不是找死。恰恰相反,他们是想用自己的肉体阻止电车前行,用自己的死亡来终止死亡的再次发生。他们牺牲自己是想保护别人。
而他毁了这一切。
这才是他的根本问题。他背叛的不是任何人。
他背叛了他自己。
因为他本该是另一种人。
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想法。
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一定要给他的朋友们自由。
因为他想被找到。
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,但他也扛不住如此深重的罪恶。所以他希望有人能看见他的痛苦,希望有人能代替他做这些事情,希望有人能重新发现那个善良的自己。
这就是救世小队真正承载的东西。
他真正的期待和选择是:去杀了他,去阻止他,去找回那个艾伦。

所以最后三笠会决绝地手起刀落,砍下他的头,然后抱住他,吻他。
杀了他,才是在爱他。
阻止他,才是在成全他。
而这种向死而生的反抗,或许才是进击巨人为什么选择他的原因。
因为让他去死,才是让他去活。
自己
问题从来不是该做什么,也不是该怎么做。
而是做不到。因为道理说起来总是简单的。
可怕的不是希望,是希望背后的绝望。
更可怕的不是希望背后的绝望,
而是绝望背后的希望。
因为即使你知道这个世界什么也改变不了,
你依然停不下你想改变些什么的念头。